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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話語

作者:黃塵刀客    授權級別:A    精華文章    2015-07-11   點擊:


  ●生計篇第一
  奉張治下有多少個這樣的小鎮,怕是沒人說的清,它們和戰亂、軍閥、甚至張家父子傳奇的一生相比,確實沒有什么過多值得人們注意的地方,不過這樣最好,至少能讓它在這個兵荒馬亂的世道里還稍微顯得有點安生。
  小鎮叫三家鎮,真的是只有三家,一家姓孟,一家姓孫,一家姓趙,據說當年這三家的老祖宗本是三個把兄弟,來此開荒的。幾百年過去了,荒地早已變成了良田,村落早已變成了市鎮,赤條條三個墾荒大漢有了一市鎮的后人,他們也早已成了族譜里的典故。只是與其它的古人不同,他們不光是供奉在祠堂里的排位,不光是在家祭的時候被后人膜拜的對象,他們時不時的被后人提起,這不,老趙家的二丫頭罵她那倒插門兒的小女婿:“一個沒骨沒氣的孬種,你看看老趙家的祖宗,一把三齒鎬打天下,你呢,就知道一天吃三頓豆包。”
  小女婿生氣也不敢大聲,“還打天下呢,以為你祖宗是趙匡胤呢。”
  其實趙匡胤也沒被后人這么頻繁地提起過,走進三家鎮,就好像是跟祖宗在一起過。
  對此,人們說,祖宗永不忘,東北人實誠,不忘本。
  “哎,你就說吧,東北這疙瘩哪兒有這么好的山,哪兒有這么好的水,哪兒不是整天大風嗚嗚地刮著,眼都睜不開,這風啊,到了咱們這塊兒,就被前頭那玉屏山給擋住了,圍著屯子這條河好呀,清亮亮的,最后流到了鎮子后頭的寶玉湖,你說這么好的山這么好的水,能不結好米嗎,你瞅瞅這米呀,”她抓起了一把讓它們從指縫間慢慢的流下去,米粒脆聲聲的重新落回米堆上去,一股清新的香甜慢慢散開,她陶醉的吸了口氣,“這米,粒粒都跟珍珠似的。”
  賣米的客商被這快言快語的女人逗樂了,他說,“米好,不如嫂子你人好。”
  這賣米的女人是趙九的丫頭,孫亮的媳婦,有名的俊有名的潑,正好和光明米店的孫老板是一對,孫老板是有名的精明。不光是精明還愛學新名詞,別的米店有的叫孟記老號,有的叫趙家米店,他不同,“光明米店”!對此孫老板說,“孫亮開米店,米好價實、正大光明!”
  聽了這話的人都笑了,就一個人沒笑,孟記老號的孟鴻達。人們問孟鴻達是不是也趕個時興改個新名,孟鴻達搖搖頭,“字號還是老的好呀。”
  “看你家娘們兒那浪樣兒。”孟鴻達斜著眼吸了一口旱煙。女人在柜上張羅,孫亮和孟鴻達在老楊樹下就著一張小桌喝茶,孫亮頭也沒抬,深吸了口煙,緩緩的吐了個煙圈,慢悠悠的說,“浪好呀,不浪,我看不上。”
  孟鴻達聽了這話,禁不住要伸著脖子向自己的鋪店張望了,鋪子上只有三個伙計呆頭呆腦的坐在門口,一樣的米,被老孫家那娘們兒一說,就活靈靈、亮閃閃成了一顆顆跳動的珍珠,甚至比珍珠還珍貴,人人張口要吃飯,給你把珍珠你能下鍋煮煮吃了嗎?怪不得光明米店的生意比老字號“孟記老號”還火,孫亮從前丁當亂響的一個窮小子,白手起家開了個小鋪面,現在能和他三家鎮米行第一大東家平起平坐,這里頭的事不能不讓人艷羨更不能不讓人惱火,孟鴻達咕咚灌了口大葉茶,“回頭我也找個浪娘們兒。”
  ●香火篇第二
  “要個浪娘們兒有什么用?”孫亮斜眼看了孟鴻達一眼,“千金萬金都是散,沒有兒子瞎扯淡。”
  這是最讓孟鴻達上火的一句話了,要說孟鴻達他老婆,出名的賢惠出名的巧,可這快二十年卻連個蛋也沒給老孟家下,孟記老號眼瞅著香煙不繼了,孟鴻達眼下正張羅著要納妾,只是眼下還沒個合適的人選。孟鴻達運了運氣,“我就不信我會沒有兒子!”
  孫亮一聽這話頭,嘿嘿壞笑了兩聲,“你和哪個浪娘們有風流韻事兒了?小聲告訴我聽聽。”
  “和你老婆!”孟鴻達急了想舉著煙桿敲他一家伙。
  “不可能,你看她那小細腰。”孫亮氣人是有一手的,不過別人生氣也沒用,那女人好女人漂亮,那女人是人家孫亮的。
  孫亮向后靠了靠,讓自己更舒服點,“女人是花開一時,兒子是種才永遠傳呀。”他伸了個懶腰,“我這輩子算完嘍!”
  “你這輩子怎么就完了!”一雙水紅色的繡花鞋突然跳進了自己的眼簾,孫亮他老婆不知道什么時候到老楊樹底下來了。那女人腰細腿長身量高,兩個男人又靠著張小矮桌坐著,這樣看她就都要仰著頭看了,孫亮的女人耐看,仰著頭看更好看,女人蔥芯似的白手在頭上抿了一下,“說,你這輩子怎么就完了!”
  “不完不完,永遠都完不了。”
  孟鴻達知道孫亮怕老婆,不過他不小看孫亮,有這樣的老婆他也情愿怕她。孟鴻達笑著說,“孫老板又學新名詞兒了,這么一會整了兩個永遠了。”
  “永遠是什么意思,永遠是多遠,從哪疙到哪塊,到底有多遠!”女人一張嘴比刀子還快。
  孟鴻達笑道,“孫亮這熊玩意,見了老婆啥都不好使了。”
  孫亮站起來陪著笑臉對女人說,“好寶貝,快回家,我跟誰都不永遠,就跟你倆永遠,永遠親你,永遠疼你,兒子是啥玩意兒,咱永遠不要他啊。好寶貝,好好作好生意讓你爺們再舒坦會啊!”
  好容易哄走了老婆,孫亮的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孟鴻達笑得東倒西歪,學著孫亮的樣子,“好寶貝兒,兒子是啥玩意呀,咱永遠都不要他啊……”孟鴻達喝了口茶一陣笑沒憋住,一口茶卟的噴了出來,“哎呀媽呀,啥玩意兒呀,玄點沒讓你嗆死。”
  “你別死!你永遠活著吧!永永遠遠的活著吧!花圈、燒紙、金銀元寶、四時供品都得花錢買呢,給你個敗家玩意兒花這錢,我都心疼!”孫亮一見孟鴻達嘲笑自己怕老婆咬牙切齒的說道。
  “給我辦這么齊呢,真得花不少錢,這么有孝心,難不成你是我兒子?”絆嘴也需要運氣,被孫亮他老婆這么一攪和,孟鴻達運氣就上來了,孫亮那張刁嘴都沾不上什么便宜。
  “孫老板呀,老孫家的小亮子,還是你永遠活著吧!給我當個兒子,活一天當一天,永永遠遠都是啊,你可別死,你嬸也沒給你再生個小弟弟,你死了我就絕后了。”孟老板一時起興說話也顧不上忌諱了。
  “你這個老絕戶頭子,你好好活著吧多給我省點錢!”
  “我那好兒子,你好好活著吧,把我的家業越作越大啊!”
  兩位米行老板哈哈的笑聲和越來越響的爭執引得旁邊鋪子里的人不禁伸頭張望,看來看去原來是兩個閑人在閑扯淡,都搖搖頭回去了,“瞧瞧,人家有錢人就這么過日子。”
  ●傷逝篇第三
  閑扯的日子還是天天這么過,孫老板和孟老板見了面還是要相互嘲笑一番,孫亮說,“老絕戶頭子,你還沒死呢!你可別死,你活著吃你家米,省我家錢。”孟鴻達呢,則是說,“好兒子,好好過,老子后半輩就靠你了。”知情的人哈哈一笑就過去了,不知情的人看那孟鴻達老相,孫亮年輕還真以為是一對父子不和,不過是別人家的事沒什么值得操心的罷了,搖搖腦袋嘆一聲,“世風日下。”
  晚上,女人在燈下撥拉著算盤記賬,邊記邊罵,“死孫亮,王八犢子!先幾年你開鋪子那股精氣神哪去了,整天一副癟犢子樣,是良心讓狗吃了,還是外邊有了相好的吃定老娘我了!”孫亮聽了也不生氣,“我干著沒勁呀,我沒兒呀,我干半天給誰干呀。”孫亮耷拉著兩只三角眼,把腦袋搖得跟波浪鼓似的。
  “三家鎮的宗祖在上呀,哪柱香沒燒對,蹦出這么個缺德玩意兒呀,你沒兒你就不干正經事了,老娘也沒兒,老娘也不干了!”孫亮悄悄走過去一把搶了她手里的毛筆,“你不干誰干,你不干我找誰去,我就要兒子!這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說罷一口氣吹滅了燈,那又俊又潑又浪的娘們笑著叫了一聲“你個老不正經的。”
  孫亮很認真地說,“不正經是不正經,但絕對不老。”
  女人很早就起來了,她一起來整個院子就都有了活氣,伙計們都出來了,滿院子雞飛狗跳。孫亮趴在窗臺上望著院子里活靈靈的一幫人,不知為什么有點想孟鴻達了。這幾天也沒瞅見這老東西的影子,“老東西你可別死,你死了,我還得花錢給你買燒紙。”
  一個人坐在樹蔭下喝茶,喝不出茶是個什么味,孫亮真的想孟鴻達了,決定上他家看看去。這時,一位河南來的客商扯著嗓子叫了起來,“弄啥哩,一屋子人找你爹追賬,你爹病得下不了炕,你還在這喝水兒哩!”
  “我爹?”
  “連你爹病了你都不知道?”河南人瞪著兩個大眼睛,“俺的娘哎,孟記老號的掌柜的怎么有你這號兒子!”
  “那是你爹!”孫亮也急了,“媽了個巴子的我姓孫,他姓孟他什么時候成我爹了!”
  孫亮猛得站了起來拍了拍土向孟記老號跑了過去,河南人懵了,“這世道要亂呀,兒子老子還有亂認的?”
  孟老板的老婆站他床前站著,看見孫亮跑了進了,眼淚撲撲地往下掉,抹著眼淚兒出去了,看著孟老板一張臉白得比紙還白三分,孫亮心里的滋味別提多難受了,“老哥哥,你這是怎么了?”
  孟老板咧嘴一笑,這一笑讓人心寒,“老了,偶然受了點風寒就禁不住了,這回怕是要讓小兄弟你破費了。”
  “老孟別胡說,你知道我舍不得花錢,我不想給你花這冤枉錢!”
  “花你也得花,不花你也得花了,閻王讓我三更去,你能留我到五更嗎?”孟老板喘了一陣子,“只是我沒兒呀,我這鋪子和你嫂子,還得勞煩你多留點心照看著呀。”
  “老孟,我真想省點錢呀,親生兒子不如近身錢,你讓我花這冤枉錢,你缺了大德了!”
  “小亮子!你當我兒沒虧吃,要記住下點功夫把我的生意作大了,別給我丟人!”
  往常這么逗了嘴之后,倆人都會哈哈大笑,但今天不一樣,孟鴻達看著孫亮,孫亮看著孟鴻達,倆人一句話也說不出,四行眼淚卻不爭氣的在眼眶里打了個轉兒,掉了下來。
  孟老板病癥沒見輕緩,幾天后,一口朱漆棺材送孟老板進了祖墳消消停停地睡去了,孟家的女人一身縞素隱身后堂吃齋念佛,再也沒人見她出來過。
  孫亮在孟記老號的門前轉來轉去,一共踱了五圈,抬起一字一頓的說,“老哥哥,我絕對不讓你丟人。”
  ●生財篇第三
  真接了孟家的賬,孫亮才大吃了一驚,“敢情孟家老號是個空架子,外頭還欠著一屁股的賬!孟鴻達這個老王八犢子,咋這么害人呢。”
  三天之后,要賬的人像先是像小魚浮水似的一個接一個的在光明米店露頭,緊接著就像松花江里的魚汛似的,嗚嗚攘攘的把光明米店圍了個嚴嚴實實,孫亮迎了這撥送那撥,他接孟記老號是米市行里人人有目共睹的,老孟留了下屁股賬走了,這小子要是再不認賬了那這事算是真瞎了。
  孫亮求爺爺告奶奶的送走了這群祖宗,唉,三家鎮的祖宗在上呀,你們一把三齒鎬打天下為得就是這群沒良心的敗家玩意兒呀!回想起老孟,心里思謀要不是這幫王八犢子,老孟也不會那么早就下世。孫亮眼里怒火一閃,咬了咬牙,“祖宗英雄我好漢,老孟,我說了不讓你丟人就不讓你丟人!”
  天亮之后,一群人魚打水漂似的浮在光明米店門口,孫亮沒有開店門從后門繞過來端了把椅子四平八穩的坐在店門口,人們驚奇地望著他,他卻不抬眼皮一言不發。一個又一個的人圍了過來,一群又一群的人圍了上來,直到把光明米店圍了個水泄不通,終于一個老客兒說話了,“孫老板給句痛快話吧,孟記老號欠我們的……”
  孫亮抬起眼來,倆眼炯炯如炬,“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人群里發出了一聲歡樂的唏噓,個個喜形于色的交頭接耳,“這下可好了。”但是孫亮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但是現在,你們這幫王八蛋都得給我滾!逼急了老號我不要了,看你們那筆爛賬上哪要去!”
  說罷虎地站起來,分開人群揚長而去,人們面面相覷,磨嘰了一會兒見沒什么意思就三三兩兩的都散了。女人打開店門,踩在門檻上望著孫亮回來,快晌午孫亮叼著個煙袋晃晃悠悠地走了回來,她笑盈盈地望著他說,“這才象我爺們。”
  “寶貝呀,以后咱的日子老苦了,老號除了賬啥都沒剩下。”孫亮看著女人的俏臉嘆了口氣說。
  “苦啥?有小不愁大,何況孟記老號有店有房有伙計有招牌,就差一個人把它整活了,那個人就是你呀,當家的!”女人眉飛色舞的說。
  第二天孟記老號重打鑼鼓另開張,米價比全鎮哪家店都低,人們說孫亮瘋了,孫亮臉一仰冷笑了一聲,“他們懂個屁!”
  轉眼又是金秋,三家鎮周圍的村莊個個大豐收,寶玉湖的水好呀,滋養得稻花香飄十里,滋養得稻米如珠似玉,一筐一筐,一垛垛香噴噴白花花的擠滿了三家鎮狹長的街巷,這是三家鎮的節日,孫亮老婆天天浪聲浪氣地唱著“塞北好江南,魚米香飄遠……”
  豐收的景象看著好看,稻農心里的滋味卻不好受,人人知道這個理兒,再好的東西只要一多就不值錢了,如珠似玉也白搭。何況三家鎮的米販個個精得跟猴似的,幾天下來把米價壓得比去年要整整低兩塊,看著稻農們那張能結霜的臉,一個教書先生搖頭晃腦得說,“谷賤傷農啊,谷賤傷農。”
  “傷個屁!”孫亮坐鎮孟記老號,開秤收米,比市價整整高三塊,白花花的大米像銀子似得嘩嘩流進孟家老號和光明米店的糧倉,白花花的銀子像潑水似的從光明米店的賬上淌了出來,人們都說,“孫亮這小子瘋了,老號欠下的錢這回怕是要瞎了。”
  晚上女人算賬的時候第一次臉上有了一種憂心忡忡的神色,“當家的,囤下這么多米,咱們手里可就沒錢了。”孫亮叭噠了一口煙,“種一年稻子沒落上好處,過年誰還給你種稻!讓那群王八蛋也放寬心,老子要錢沒有,要米一倉!”
  孫家還在囤米,孫亮吆喝著讓伙計們提起一百倍的精神來,小心火燭、小心失盜。一個米鋪的掌柜打著盞燈籠走了過來,陪著小心說,“孫哥,我娘病了急等著錢看病,您看那賬要不您先結上點。”
  “呸”孫亮幾乎一口啐在他臉上,“你娘昨天還清一色一條龍的耍錢怎么今天就病了,你還想不想要那錢,要想就有多遠滾多遠!”
  從那時起人們給孫亮起了個外號叫“孫瘋子”。
  孟記老號所有的債主一直小心翼翼地注意著光明米店和它的東家“孫瘋子”,直到有一天,孫亮笑盈盈得送走了一個滿面紅光的軍需官,人們心里那團疑惑才撥云見日,早就聽說奉軍回關外,奉軍回關外,奉軍回了關外不吃米吃什么?張大帥活著人要吃米,張大帥死了人一樣還是要吃米。感情孫亮這小子心里還有本小九九,你說怎么人家能想到的事咱們就想不到呢?直到一軍車一軍車的大米從孫亮的倉里運出,奔向三家鎮外,人們才又嫉妒又悔恨地偷著煽自己嘴巴子,“榆木疙瘩腦袋怎么就不知道多囤下點米呢?”
  搭上奉軍這條大船孫亮這小子穩穩地賺了一把,人們說你這步棋怎么走得這么好呢?難不成有神仙幫你?對此孫亮只說了四個字,“歪打正著。”
  ●有道篇第四
  “當家的你咋就這么能掐會算呢?”女人在燈下算著賬數著錢,樂呵呵地望了一眼孫亮,孫亮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說“好險!”
  淹死的都是會水的,這話說得不全對,淹死的要是會水的也是個背運的,又會水又有運氣的都像孫老板這樣游過來了,回頭望著身后一片激流,嘆一聲“好險”!不過再險也是過來了。孫亮過來了,孟家老號、光明米店都過來了。孫亮拍拍胸脯說,“我孫亮沒給孟鴻達丟人。”
  轉過兒天就冷了下來,鋪天蓋地的一場鵝毛雪,接著北風呼呼的刮得邪乎。“這天怎么這么冷呢?”兩個伙計在門前搓著手跺著腳,呼呼的吐著白氣念叨,“別是要鬧災了吧。”“下這么大的雪肯定有地方遭災。”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嘮得正起勁,沒瞧見老板娘走了出來,老板娘穿了件小紅襖,在雪地里一站跟樹紅梅花似的,猛得紅梅花張嘴開了言,“干活去,閉上你們的烏鴉嘴。”
  冷得能凍死老鴰的時候,從北面真的來了一群災民,衣不蔽體、面無人色,老的扶著少的,少的拄著棍子,幾個女的懷里還抱著小的,他們還算是幸運的,走到了這有玉屏山護著風雪還不算太大的地方,更多的人走著走著一個跟頭栽在野地里再也起不來了,沒人收殮也不用收殮鋪天的大雪一眨眼的工夫就讓大地上又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奇怪得很了,這群人到了三家鎮,誰也不說話,就像傻了似的在街邊上呆呆地立著。
  “快支鍋燒水搭棚子!”孫亮這回又有事干了,而且理直氣壯,這是善事。“上雜貨鋪賒上五十張席子,記光明米店孫亮賬上。”“上鐵匠鋪賒上兩口大鍋,記光明米店孫亮賬上。”“手腳麻利點快盤爐子!”孫亮吆三喝四的指揮著,不一會一個遮風擋雪的棚子在街心立了起來,兩口大爐子騰騰躥著金色的火苗,這一群人看到這暖洋洋的火苗哇得一聲都哭了起來,這時人們才看到,他們破爛的衣服上原來已經結了黑亮黑亮的一層冰殼。
  中午兩口大鍋里飄起了香甜的蒸氣,滿街的人撲通一聲都跪下了,孫亮請大家起來,他說,“米是孟記老號的米,粥是孟記老號的粥,凡喝這粥的人要永遠記孟大老板孟鴻達的好。”說著說著孫亮的眼圈紅了。
  在這三家鎮的米市行里,孫亮和孟鴻達算是比較談得來的朋友。你爭我斗不是沒有,但雙方都給對方留著退路,誰也沒傷著誰,一來二去還成了知已。說實在的孟鴻達過世孫亮還真是很孤單,就像下棋找不著對手,說話找不著伴兒一樣。
  “當家的,”女人又一次憂心忡忡地問,“災民一天多似一天,就憑咱一家怎么養活他們呀。”
  “老號的米用完用咱自己的,反正在咱這出米的地方,不能讓人餓死。”
  “那咱接了老號又賠銀子又賠工夫的剛把賬還清了,才攢下這么一倉米,咱圖什么呀。”
  “給孟老哥立個好名,也算咱對得起他了,而且這老號咱還得永遠經營下去呢,以后掙得再是咱自己的。”
  “想不通。”
  “你個女人家家的想那么通干什么。這叫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屁!”孫亮她媳婦掄起手帕打了他一下轉身出去了。
  這街上所有的人,捧起粥碗來都念一句,“謝孟鴻達孟大老板大恩大德。”但他們心里知道,真正的恩人是光明米店招牌下坐著的那個穿著油黑團花緞子襖,身邊立著個俏得出奇的小媳婦的人,他們眼里千恩萬謝地望著他,嘴里念叨一句,“謝孟鴻達孟大老板大恩大德。”然后急急得喝粥,粥的蒸氣在這雪地里白的厲害,白乎乎的讓人看不清那一張張饑渴的臉。
  “謝孟鴻達孟大老板大恩大德。”這句話在街上起起落落,頂著北風傳送,讓后來的災民不用人教就知道,捧起粥碗,第一句話要說的應該是什么。
  孫亮這粥熬得好呀,夠稠夠厚,一根筷子插在鍋里不倒,光老號一家供米怕是維持不了多久,于是孫亮在米市行里放了話,“我孫亮要舍粥救災,干得是給祖宗長臉的好事,我開口要糧,你們家家得放。”
  “放放,說一個不字,三家鎮的祖宗從此不護著咱。”這些人們心里苦著呢,誰愿意白白放糧給這些人吃呢,是,以后會給立個功德碑,有名有姓的什么事都給寫上,可那有什么用呢,說什么永遠流傳這種鬼話干什么呢,眼下這白花花的米流出去了才真叫人心疼。不過沒用,不敢惹孫亮,誰讓這小子欠著咱家賬呢,他說怎么著就怎么著,他比大爺還大爺,咱們指著他還賬呢。米市行里流傳起了這么一句話,“不怕孫亮叫,就怕孫亮笑。”惹了孫亮他就會笑,他要是和你笑呵呵的說話了,你那賬準就黃了。
  所以就由他去吧,讓那群叫花子吃著咱家的米,嘴里喊著,“謝孟鴻達孟大老板大恩大德。”
  整個一個冬天,孟鴻達算是出了名了,提起他的次數比提起祖宗的都多,十里八鄉都知道三家鎮有個孟記老號,老孟鴻達是個舍粥濟世的大善人。
  女人看出這來了,一千個一萬個的老不愿意了,孫亮哈哈大笑,“這世上還有孟鴻達這個人嗎?要找孟鴻達的不都得找咱嗎?”
  “人怕出名豬怕壯,這么出名最穩當。”孫亮抽了口旱煙說。
  “三家鎮的祖宗在上呀,”女人想說個什么但是沒說出來。
  ●尋親篇第五
  真有道是眾人拾柴火焰高呀,一場罕見的大災過去了,十來萬東北災民被三家鎮這個毫無名氣的小地方給救了,縣長大吃了一驚,這高古之風原來在自己治下長盛不衰永遠流傳,于是馬上派人鐫刻功德碑。孟鴻達捐米斤數愈萬,縣長說要見見這位大善人,才知道原來這孟鴻達早已故去,舍粥濟世的大善事原來是他的好友孫亮一手操辦的。心里更是驚奇,問孫亮為什么這么做,孫亮說,“咱們是三家鎮的后人,做事講究得是對得起祖宗、對得起朋友。”
  孟記老號捐米愈萬,名列第一,孫亮仁義厚道、救災有功應該名排第二,可他說什么也不干,說光明米店分錢未獻、粒米沒出,沒臉上這永遠流傳的功德碑。聽得同行的人這叫一個氣呀,拿著我們的錢你出名了,現在還在那兒裝什么假正經,不過沒招,沒人敢惹他。
  功德碑立好了,立在鎮口的驛道邊上,碑身厚重、字跡蒼勁,看著讓人這么提神來勁,一時間成了三家鎮一景。
  這天下午,驛道上走來一個一身黑綢衣褲的小后生,看著模樣挺俊,年歲大概在二十歲上下。盯著這碑端詳了一會,拉住一個本地人問,這孟記老號怎么走,那人對他說,“鎮中間那條大街,到光明米店問就行了。”
  那小后生在光明米店門口轉悠了一會兒,看見個俊俏的小媳婦在柜上張羅著,就走過去問,“掌柜的我想找孟記老號的孟鴻達,敢問怎么走啊。”那女人笑了起來,“還怎么走呢,那路可不太好走,是這樣的,孟老板下世已有一年了,老號被我當家的接了下來,名字沒改,他這會就在老號那邊呢。”女人向孟記老號指了一下。
  小后生走到了孟記老號,迎頭正碰上了孫亮,孫亮眼前豁得閃了一下子,唉呀!這小子怎么這么眼熟呢?小后生見孫亮看著自己發愣,笑了笑說,“您是孫老板吧,我是孟鴻達的兒子,我叫孟非,我從天津來。”
  孫亮像是被誰當頭打了一棍子似的,“孟鴻達這個老王八犢子,是故意不說他有個兒子好白等著今天呢,還是記性真不好連有兒子的事都忘了。”
  孟非見孫亮還不言語,從懷里掏出一個祖母綠的鐲子,看起來一片寶色不是個尋常物件。孫亮這才醒了似的,回了回神沖后堂叫了起來,“嫂子,嫂子,你出來一下。”
  一身重孝的女人慢慢走了出來,她也不認識這個叫孟非的小后生,只是她認得那只鐲子,那只鐲子本來和她手上的是一對,孟非說,一只給她,一只給未來的兒媳婦,只是二十年過去了,別說兒媳婦連兒子還八字沒一撇呢。
  二十年沒見這只鐲子了,沒想到再見到它,她竟然給自己帶回來了一個現成的大兒子,孟老板他老婆怔怔的望了一會兒,突然嚎啕大哭,頭也不回地回后堂去了。
  “孟非呀,”孫亮讓他坐在自己對面,“既然老孟家大嫂認得這個鐲子,我也不拿你當外人了,你從天津來,你娘她也在天津嗎?為什么這么多年就從來沒聽孟大哥提起過你們母子呢?”
  “我娘本來是天香閣里唱曲的,我爹二十年前到了天津認識了她,我娘就離了天香閣自已過活,我娘說他說好了回去和父母說定就回來娶她的,可這一等竟是二十年沒消息,還好我娘重情義再苦再難也沒賣了這個信物,不然這一輩子算是白糟蹋了。”
  孟鴻達二十年前娶了趙記米行老板的獨女,合兩家米行之力,讓孟記老號成了三家鎮第一大米行,他本人也成了米市行第一大東家,他哪敢哪顧得上提他在天津那段風流韻事呀,再后來許是真忘了,哪個男人一生沒有幾個過眼云煙似的女人呢?
  “糊涂呀,老孟。”
  “前不久我在天津聽說,關外三家鎮有個姓孟的米行老板做了件感天動地的大善事,我娘說孟記老號的孟非就是我爹所以讓我帶著信物來找他。既然見不到面了,我畢竟是孟家唯一的傳人,孟家的財產我要全部帶走。”
  幾句話說得孫亮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孟非卻氣定神閑,有理有據,孫亮望了望這個年青人,心里說,“這個孟非不一般呀。”
  一陣驚叫從后堂傳來,丁丁當當的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來人呀,救人呀——”孫亮一聽聲色不對急忙起身向外堂奔去,門四敞大開的,孟老板的女人直挺挺的掛在房梁上,孫亮忙解了那段白綾摟著她還熱乎著的身子拼命喊,“嫂子你這是干什么呀!”
  這個女人眼瞅著沒氣了,一個小丫頭哭得跟個淚人似的,“老板娘說了,二十年了她今天才知道原來是她不會生。”孫亮怒沖沖的望了一眼身后站著的那個面無表情的黑衣少年,那一身黑衣就跟個黑老鴰似的,罵了一聲,“喪門星!”
  ●國難篇第六
  “她不會生誰會生!”孫亮黑著一張臉喊,“就你娘會生!生了你這么個喪門星!”
  孟非的臉色突然變了,“我可是上門認親來的,你平白無故作踐我娘干什么!”
  “她不會生,二十年了守著老孟一步沒離過,你娘會生,二十年沒見過人影,誰知道那死鬼老孟他會不會生!”
  孟非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揚手給了孫亮一嘴巴,打得孫亮身子一搖沒站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孫亮心里吃了一驚,自己好歹一個扛過大個的人,怎么讓個小后生一巴掌打得坐在了地上,再細看那小子一身黑綢子褲褂,頭上打了蠟明光锃亮,腰里寬寬得扎著一條牛皮帶,黑綢褂子擋著腰,腰上隱隱現現鼓著一塊,是把手槍沒錯,黑衣、手槍,孫亮眼前一道怒火閃亮,這小王八蛋是——張口結舌沒說出來。
  “沒錯,黑衣社。”孟非接過他沒說出來的那句話,輕描淡寫的說。
  孫亮心里這個氣呀,“你個出賣祖宗!出賣良心狗漢奸!年紀輕輕的干這種勾當,別說我沒認定你是老孟的兒子,就是認定了你也別想從我這帶一分錢走!”
  “哈哈,你一個就會分斤撥兩窮算計的奸商,你裝什么大尾巴鷹,你是多少錢一斗賣米給那奉系的軍隊的!你掙了多少,你又給了那軍需官多少回扣,老鴰笑話豬黑,我來之前你還打算讓孟記老號出名,然后坐收漁利呢吧!”
  孫亮心里一驚,這小王八蛋怎么什么都知道!
  孟非輕蔑地笑了笑,“都是中國人誰不會小九九。”
  孫亮從地上呆呆地站了起來一步一晃地回家了,女人一見這事急了,孫亮一把拉住她,“那小子不好惹,他說他是老孟的兒子。”孫亮眼前浮起了一幕,是老孟說的,“你好好活著吧,永永遠遠給我當兒子,把我的家業越做越大啊!”
  “原來這老王八蛋有兒子!”孫亮眼前一黑噗地吐了口血。
  米市行里有目共睹,老孟臨終授命讓孫亮照顧鋪子和老嫂子,孫亮還清了孟家的舊帳,又散米求災上孟非上了功德碑,如今人家兒子回來了,房子鋪子票子照樣還不是人家的,孫亮呀孫亮,聰明一世糊涂一時,這一年算是白給老孟家瞎攢忙了。
  “當家的,你別急,老號不要了,咱們不要了,就咱倆永遠在一起啊。”
  孫亮臉上浮起了一個凄愴的微笑,和老孟閑扯的日子又回到了眼前,是呀誰不想永遠活著,永遠得意,可是什么是永遠,永遠到底有多遠。
  從來沒吃過一個藥渣的孫老板,扛過大個厲害得沒人敢惹的孫老板,又潑又兇人稱“孫瘋子”的孫老板,從那天開始生病了,他媳婦上藥鋪里給他抓了幾味藥,吃了之后癥狀見輕了點,他笑滋滋的靠在炕頭上看著自己那個出了名的俊,出了名的浪的女人,說,“這藥好呀,吃得我渾身暖洋洋的,還想起了老孟那個兔崽子,我和老孟這一輩子算是有意思到家了。”
  女人聽著這話頭不對,拍拍他的臉,“當家的,當家的,孩兒他爹你看著我,你胡說什么?”
  孫老板的笑容越來越迷離,就那么笑瞇瞇的坐在炕頭上去了。
  女人煽了他一個嘴巴,邊哭邊說,“說話不算話的死王八犢子,你不是和我永遠嗎,你永遠到哪去了?你個無情無義的東西,你不是要兒子嗎,我給你懷上了,你怎么連問都不問一聲啦!”
  女人的哭罵像唱歌似的動人,老孫笑瞇瞇地坐在坑頭上,仿佛正想著什么美事兒。
  年紀不算太大的孫老板也被一口朱漆棺材送進了祖墳,這些事消停了女人聽說,自己去抓藥那天孟非也去過,先自己一步從藥鋪子里出來,騰得一下子火冒三丈,拿了把菜刀就奔藥鋪去了,掌柜的嚇得面如土色,說“我哪敢呀,我不敢呀,不信你驗驗藥渣呀!”
  女人把一把菜刀釘在藥鋪的門板上又怒沖沖的去找孟非,孟非正在老號里端坐著喝茶,一見她風風火火得來了,笑著說,“嫂子越來越漂亮了。”
  女人掄起手來想煽他一個嘴巴,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你想問得我全知道,只是我想要鋪子,你們就算給了,可是還有人想要你爺們兒的命,這件事我必須得辦。”
  “誰!”女人聲嘶力竭的喊。
  “不能說,說了也沒用,你爺們兒說的好,人怕出名豬怕壯,誰讓他這么出名呢,這么大膽呢,連奉軍的船都敢上。”孟非憐惜的看了那女人一眼,“好好保養自己吧,趕緊走,離這兒越遠越好,最好離開東北到南方去,以后這出的事不是你一個女人家家能對付得了的,聽我的沒錯。”
  不知為什么這個又潑又浪的俊娘們兒這次這么聽話,該扔的扔,該賣的賣,沒幾天就在三家鎮消失了個干干凈凈。
  再不久三家鎮的米行云集的那條街上著起了一把托天大火,這把火和孫老板的死因一樣是個永難解開的謎,在那沖天的火光中,一九三一年的沉重帷幕緩緩地拉開了。
  ●完結篇第七
  又過了二十年,一個一身中山裝的青年人踏上了三家鎮的驛道,烽火洗理之后,那塊出奇厚重的功德碑依矗立在路旁,風吹雨打上面的字跡清楚是清楚就是多了一股蒼桑的味道,他念出了第一個名字,“孟鴻達”,然后緩緩地向鎮里走去了。
  他住在悅來客棧,他登記的名字是“孫永遠”。
  三家鎮一帶還是有名的出好大米,政府就在鎮中心米市街上建了個糧店,那個糧店叫“光明糧店”,鎮上還有著劫后余生的幾個老人,他們思謀著這個字號怎么就這么耳熟呢?隨著老人們的相繼下世,再也沒有人有這種感覺了。
  后來下雨院子潮,人們給糧店墊院子的時候從地里啟出個壇子,壇子里是幾個帳本,什么“光明米店孫亮賒席子五十張”,什么“光明米店孫亮賒大鐵鍋兩口”,看看時間和功德碑上的正好一樣,功德碑上沒有孫亮這個人的名字,他賒這些東西干什么,難道他要開粥棚?
  再后來人們忙著生產建設和運動,沒人有空思謀這些閑事了,是呀,都什么年代了誰還老惦記著祖宗干嗎?那句話說得好,“沒事撐得,為古人操心。”
  最后有人問我,“你知道永遠到底有多遠嗎?”我答不上來,你知道嗎?你要知道你就告訴我。
  審核編輯:喻芷楚   精華:喻芷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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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古詩詞副主編   喻芷楚:
開筆以為是農家樂,讀完原來不是,翻過歲月,那些人依然是那樣鮮活,散發著濃郁的鄉土人文氣息,永遠是什么,是個概念,是個向往。真情的留白會告訴世界一些真相。

  • 最新評論

最新評論3

  • 瘞花秀士

    有兩個第三了。

    2015-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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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軒程

    寫那么長,多分幾次發,看著好累,哈哈

    2015-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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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喻芷楚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是我將軍少年引導你一篇民國鄉村篇,一個小鎮非凡歲月里苦樂人生。

    2015-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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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黃塵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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